罗生门(中)

by Miller 2008/4/26 02:08

罗 生 门

芥 川 龍 之 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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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是发生在某天黄昏的事。话说有个仆人在罗生门下躲雨。
  宽敞的城门下,除了他之外便没有别人。另外有一只蟋蟀,停驻在朱漆剥落的大圆柱上。罗生门既然位於朱雀大道上(译注:京都平安京中央通往南北的朱雀大道上,罗生门位於南端,朱雀门位於北端),照理说,除了这个男人以外,应该还可见二、三个戴市女笠(译注:平安时代中期以後,戴的一种竹皮或是蓑衣草编制成,表面涂漆的高顶斗笠)或是软乌纱帽的人才对。可是,就是只有这个男人在。
  这是因为近二、三年来,京都接连发生了地震、旋风、大火、饥馑等天灾,使得京中萧条衰落得非同寻常。根据旧志记载,说人们甚至敲碎了佛像与供具,将那些涂著朱漆或是贴金镀银的木头,堆在路旁当作柴薪出售。京中衰落到这种地步,当然也就没人理会罗生门的修缮这种事了。结果,荒芜不堪的罗生门下,就被狐狸当成栖身之处。盗贼也住了进来。最後,甚至衍生出把没人认领的死屍抛弃在城楼的习惯。因此,夕阳西下後,人们都惧怕这一带,没人敢在城门附近走动。
 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乌鸦,屯聚在城门上。白天,那些无数的乌鸦会在上空描画著圆圈,绕著城门屋脊两端的鸱尾,啼叫盘旋著。尤其当城门上空被晚霞烧得通红时,牠们就像是被撒下的芝麻一般,清晰可见。乌鸦当然是来啄食城楼上的死屍肉的……不过今天,或许是时刻已晚,竟然看不见任何一只乌鸦。但是在处处坍塌、裂缝中长出杂草的石阶上,可以见到许多黏在地面的白点鸦粪。仆人身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蓝夹袄,坐在七级石阶的最上面一阶,一边记挂著右颊上那颗大面疱,一边呆呆地望著天空降落下来的雨滴。
  作者刚才写说「仆人在躲雨」,不过就算是雨停了,他也没什麽打算。若是平常的话,他当然是应该回主人家。只是,四、五天前,主人将他解雇了。正如前面所说的,当时京都实在是衰微得非同小可。现在这个仆人被多年雇用他的主人解雇,事实上也不过是市况衰落所带来的小小余波而已。因此与其说是「仆人在躲雨」,倒不如说是「被雨困住的仆人,无处可去,走投无路」要来得恰当一些。再说,今天的天色,也令这个平安朝时代(译注:自七九四年桓武天皇迁都到京都,直至後鸟羽天皇在鎌仓建立幕府之间,大约有四百年的时代)的仆人增添了不少感伤情怀。下午四点以後开始下的雨,到现在还不见有雨停的迹象。所以仆人从刚刚开始,便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著落在朱雀大道上的淅沥雨声,一边不著边际地想著……不论如何,总得想个办法让明天的生活有个著落……换句话说,要对无可奈何的事,好歹想个办法硬撑过。
  雨笼罩著罗生门,并从远处汇集哗啦雨声过来。夜幕逐渐低垂,抬脸一看,只见城楼门顶斜斜伸出的屋瓦前端,正支撑著沉甸阴暗的云翳。
  要打开一筹莫展的僵局,就无暇选择手段了。如果要选择,只有饿死在泥墙脚下或是路边,之後像狗一般被抬到这个城楼上抛弃罢了。如果不选择手段……仆人的思绪一直在「选择」与「不选择」这条路线来来去去,好不容易才抵达这个尽头。然而,这个「如果」,想来想去,终究还是「如果」而已。仆人虽然承认只能不择手段,可是为了要了结这个「如果」,随後而来的当然是「除了沦为盗贼以外别无他法」这个结果。仆人正是鼓不起勇气来积极肯定这个结果。
仆人打了个大喷嚏,慵懒地站起身。这个时期的京都,即便是黄昏,也是料峭得令人想窝在火盆旁了。随著暮色渐深,风也毫不留情地在门柱之间狂呼。停驻在朱漆柱子上的蟋蟀,更不知躲到哪儿去了。
  仆人缩著脖子,耸起黄色汗衫外披套著蓝夹袄的肩头,环视著城门四周。只要有个能避风雨,又不用耽心被人发现,可以舒服睡一晚的地方的话,他是打算先在那里渡过今晚再说。幸好他发现到一道也是涂著朱漆,幅度相当宽阔,通往城楼上的梯子。城楼上的话,即使有人,反正也都是死人。於是仆人一面留心著不让腰上那把木柄钢刀滑出刀鞘,一面抬起穿著草鞋的脚,跨上最下一级梯子。
  几分钟後,通往罗生门城楼的阔梯中段,出现一个像猫一般蜷缩著身子,摒息地窥视著楼上状况的男人。从楼上投射下来的火光,隐约地照亮了男人的右颊。那是张短须中有著红肿化脓面疱的脸颊。仆人本来认定楼上只有死人。爬了二、三级梯子之後,他才发现上面有人点著火把,而且那火把似乎正在四处移动。因为那混浊火光,在满布著蜘蛛网的天花板上摇晃不已,一看就知道有人在上面。在这样的雨夜,胆敢在罗生门城楼上点著火把的,想必也不是普通一般人。
  仆人像壁虎般蹑手蹑脚地,好不容易才爬上陡峭梯子的最上面一级。他尽可能平伏著身子,并尽量伸长脖子,战战兢兢地窥探著楼阁。
  只见楼阁里正如传闻所说的一般,凌乱地搁置著好几具屍体,只是火光所及的范围比他预料的还要狭窄,看不清到底有几具屍体。只能朦胧地分辨出有赤裸的屍体,也有穿著衣服的死屍。当然其中有男屍也有女屍。这些死屍都像是泥塑的玩偶,有的张大著嘴巴,有的伸长著手臂,凌乱地滚躺在地板上,令人禁不住想怀疑他们曾经是活人。朦胧的火光映照在死屍的肩膀或是胸部等高耸的部份,使得低洼部份益形黝黑,屍体就那样哑巴似地永远沉默著。
  死屍所发出的腐烂臭气,令仆人情不自禁掩住了鼻子。但是在下一瞬间,那只手已经忘了掩鼻的任务。因为这男人的嗅觉,被某种强烈的感情取而代之了。
  仆人此时才发现屍体中蹲著一个人。那是个穿著桧木皮色衣服,矮小瘦细,满头白发,猴子般的老太婆。那个老太婆右手拿著点燃著火的松木枝,正在探身窥视著一具死屍的脸孔。死屍留著长发,看样子是具女屍。
  仆人被六分恐惧四分好奇的感情所控制,刹那间连呼吸都忘掉了。就如旧志作者所形容的那般,正是「毛骨悚然」的感觉。接下来,只见老太婆把松木枝插在地板缝中,双手捧起她刚刚窥视著的死屍的头,恰像母猴替小猴子抓虱子一样,一根一根拔起死屍头上的长头发。那头发看似可以随手拔下的样子。
  随著死屍头上的长发被一根根被拔掉,仆人心中的恐惧也逐渐消逝。同时,也渐渐对老太婆萌生一股强烈的憎恶。……不,说是对眼前这个老太婆,也许有语病。应该说是一秒一分地增强了对於一切邪恶的反感。这时,若是有人对这个仆人重新提出刚才他在门下曾经思索过的,宁可饿死或是沦为盗贼的问题,仆人大概会毫不迟疑地选择饿死吧。可见这个男人此时憎恨邪恶的感情,就像老太婆插在地板上那把松木火把一般,正在他胸中炽烈地燃烧著。
  仆人当然不知道老太婆为甚麽要拔死屍的头发。因此,在理论上,他也无法将这种行为归在善恶的哪一边。只是对仆人来说,在这样的雨夜,在这座罗生门上,拔死屍的头发这件事本身,便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恶。当然,仆人早已忘掉自己刚才决心要沦为盗贼这件事了。
  於是,仆人双脚一使劲,冷不防地从梯子跳上阁楼。他按住腰上的木柄钢刀,大踏步走向老太婆。老太婆的惊骇,就不用说明了。
  老太婆一见到仆人,像是被强弩射中似地跳了起来。
  「你这家伙,想逃到哪里去?」
  老太婆在死屍中跌跌撞撞,踉踉跄跄地惊慌欲逃,仆人挡住她的去路吆喝著。老太婆仍想推开仆人奔逃。仆人再度将她推回去。两人在屍骸中,一语不发地扭打了片刻。但是,胜败是一开始便分晓的。仆人终於抓住老太婆的手腕,硬将她扭倒。那手腕,瘦得只剩皮包骨,宛如鸡脚。
  「你在干什麽?说!不说,要你嚐嚐这个!」
  仆人推开老太婆,抽出钢刀,把白晃晃的刀身逼近她眼前。可是老太婆依然默不作声。她双手直打哆嗦,用肩头喘著大气,将眼睛睁得彷佛眼球要爆出眼眶似地,像哑巴一般执拗地不出一声。仆人见状,首次意识到这老太婆的生死,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意志之下。而这种意识,竟使那一直炽烈燃烧著的憎恶感情,不知不觉冷却了下来。剩下的,只是圆满完成某种工作时的平静得意与满足而已。因此,仆人俯视著老太婆,稍稍把声调放温和些,说道:
  「我不是衙门的官吏,只是偶然路过这个城楼的旅人,所以不会把你抓起来打算做什麽的。你只要对我说,在这种时刻,你在阁楼上到底在干什麽?」
  听完这话,老太婆把双眼睁得更大,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仆人。用那种类似眼眶发红的肉食鸟般的锐利眼神,盯著仆人。接著,再像是嘴里嚼著什麽东西似地,掀动著她那发皱得几乎与鼻子连在一起的嘴唇。瘦细的喉头里,甚至可看到尖突的喉节在蠕动著。这时,仆人耳边传来从那喉头发出的,乌鸦啼叫一般的喘息。
  「拔这头发,拔这头发,是想用来做假发的。」
  老太婆的回答平凡得出人意表,仆人感到很失望。与失望的同时,先前那股憎恶,又伴随著冰冷的轻蔑,跨进心中来了。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。老太婆一只手仍拿著从死屍头上剥夺下来的长发,以癞蛤蟆低喃般的声音,结结巴巴地说:
  「不错,拔死人的头发,或许是件罪该万死的坏事。可是,被扔在这里的死人,都是罪有应得的人。像我刚才拔她头发的女人,生前不也是把蛇切成每段四寸长,晒乾了当作乾鱼卖给警卫太子皇宫的兵营。要不是感染疫病死了,现在大概也还在卖的。那些兵营的人还说这女人做的乾鱼味道好吃,天天买回去当菜肴。我不以为这个女人做的是坏事,因为不做的话就得饿死,不得已才会这样做的。同样,我也不以为我现在做的是坏事。这也是不做的话就会饿死,同样是不得已的事。所以深知这个道理的这个女人,也大概会饶恕我对她所做的事。」
  老太婆所说的大致是这个意思。
  仆人将钢刀收进刀鞘,左手按住刀柄,冷冷地听著老太婆这段话。听著时,他的右手当然是在抚摸著颊上那颗红肿化脓的大面疱。只是,听著听著,仆人心中竟萌生出一股勇气。那是刚才在城门下时,这个男人所欠缺的勇气。也和刚刚登上阁楼抓住这老太婆时的勇气,全然背道而驰。对於先前那个宁愿饿死或是沦为盗贼的问题,仆人已经不再感到迷惘了,不但不迷惘,若是以当时这个男人的心情来讲,宁愿饿死这件事,早已被驱逐到意识之外,根本就是无法想像的了。
  「确实是这样吗?」
  老太婆说完後,仆人用嘲笑的口吻问著。再向前迈进一步,突兀地将右手从面疱上放下,一把攫住老太婆的衣领,反咬回去说:
  「那麽,我剥光你的衣服,你应该也不会恨我吧!我也是不这样做的话,就得饿死。」
  仆人敏捷地剥掉老太婆的衣服,再将扑过来想抱住他的脚的老太婆,粗暴地踹倒在死屍之上。离楼梯口不过五步远。仆人腋下夹著剥夺来的桧木皮色衣服,转眼间便循著陡急的梯子,奔向夜的深渊。
  不一会儿,死人般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面的老太婆,从死屍堆中撑起她那赤裸的身子。老太婆发出喃喃自语似的,又像是呻吟的声音,藉著仍在燃烧著的火光,爬到楼梯口。她倒竖著苍白的短发,往下探看城门。外面,只有黑洞洞的夜。
  谁也不知道仆人的去向。
(一九一五年)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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